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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欠



作者:關志康
還記得很久之前,我淩晨發過這樣的一個短訊給你:「以前我實在太錯了。午夜夢迴,良心受責,很想對你說句對不起。」愛情是償債。一生忙忙叨叨,有人是還上一世的債,有人卻是還今世的債。

甚麼是債?債是你的虧欠,你應付未付的責任。你無論如何一定要清還,你沒有不還的選擇。一筆債你越耽延,催迫就越強烈。你越押後償還,複利息令你越欠越巨,心理壓力縈繞不去。清還債務並沒有可誇之處,因為這是你的本份。

不論你的條件,一生中,你總會有些人對你好,好得一個程度,好像是欠了你一樣。他的好莫名其妙,衷心但沒有特別的理由。他寵你,縱你,照顧你,設法滿足你一切,令你生活幸福,事事遂意。他對你好,彷似不求回報。他給你的一切,是你配得的,這不是他欠你的債嗎?

同樣地,你有時又會深愛一個人,一往情深,彷彿你欠了他很多很多。付出甚麼都不計較,只要你活得比我好。你真是盲目!你遷就他,順服他,為他改變。不禁你會察覺,前世你也許欠了他太多,債臺高築,只好留待今世清還。

一個人走了,你捨不得他,因為他太令你傾心。你要這樣告訴自己,其實他不是很好。可能只因為他上一世待你很壞,欠了你太多,他才這麼體貼。而他今天要走了,因為他從前不只傷了你一個。這段日子,還夠了給你,是時候起程,還給另一個人。

有另一種愛,叫報恩。你今世愛我恩重如山,我感激不已,無以為報。在我坐困愁城時,你給我肩膀和擁抱。你無微不至,叫我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唯有對你好一點,因為來生末必再相逢。如此禮尚往來的愛,是基本禮貌,但卻又太基本了。這其實是報恩,還是愛?

愛情本來已經複雜,不幸地再加上種種的恩恩義義,更加千絲萬縷。和報恩相似的是補償。因為良心受責,痛改前非,所以加倍落力疼一個人,為他好,放任他。這種愛,不免摻雜了一點自私。無非你是想自己良心好過一點吧?

沒有償還的時機,你一直欠了別人,似乎是你賺了。然而,虧欠一個人的感覺,其實更難受。因此,我寧願你欠了我,我也不想虧欠你。債主總是理直氣壯的那一個。

所謂的報應,有時是心理作用。一些內地人很怕購物時被騙,因為他們在內地騙人太多。你做得虧心事多,杯弓蛇影,對別人的戒心越大。疑心生暗鬼,對號入座,戰戰兢兢,就已經是虧欠人的一種報應。

做一個好人,末必有好報。期待有好報,才做好人的,不論多好,這也不是最好的人。最好的人是,你明知沒有好報,你也會做一個好男人,好女人。

同理,也許真愛是,我明知你最終都不會待我好,我都深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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