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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和生魚片

便利店和生魚片

很多人認為連鎖店破壞了獨立商店的風情,但是我記得1992年,第一次踏上舊蘇聯剛解體不久的莫斯科,一切都顯得如此陌生,百廢待舉,連居住的地方都在舊KGB大樓裡面,我或許不復記憶當時的紅場和克里姆林宮,跟今天擠滿美國觀光客的時代是否有顯著不同,但是卻深刻地記得走進全俄羅斯第一家剛剛開張的麥當勞的安心感。

每個人都點最便宜的小可樂跟小漢堡,牆上的日光燈箱,拼貼著全世界有麥當勞的城市,其中一個角落,是台北圓山飯店的照片,雖然我記得台灣的第一家麥當勞好像是開在忠孝東路附近,或是跟圓山有著很遠距離的地方,但是在全世界的拼貼當中,我對於莫斯科與台北的唯一直接聯繫,奇妙的是竟然透過一家速食連鎖店,當時還沒有人討論全球化這件事,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台北的麥當勞跟莫斯科的麥當勞,雖然漢堡可樂的味道或許相同,但是畢竟是屬於兩個世界單獨的存在,也就是說,孟買的麥當勞,跟埃及的麥當勞,莫三鼻克的麥當勞,玻利維亞的麥當勞,也都是各自屬於當地社區的,跟周圍環境是連結的。

這是爲什麼,我在舊金山的街角看到第一家雙聖餐廳,一點都不覺得跟台北仁愛路圓環那家半夜去吃鬆餅的地方有任何連結,雖然我相信兩家的鬆餅味道一樣。

在西雅圖看到第一家星巴克,也不覺得他跟忠孝新生捷運站出口巷子裡面的星巴克,有什麼太大的關聯,即使綠色的標誌跟卡布奇諾的滋味想來如出一徹。

許多人為了全球化取代個性的獨立小商店,同聲韃伐7-11便利商店,或是IKEA家具店,但是隨著爭議的時間越長,我旅行的腳步越遠,卻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擔心全球化的『危機』,無論是便利商店還是咖啡館,許多人以為只要是獨立經營的小商店,就必定比連鎖店好,其實需要考慮的因素還有許多,只要能幫助一個社區的機能完整形成,就是Local,參加便利商店加盟的人,大半就是原本會在街角開雜貨店的人,經營連鎖咖啡館的,或許知道這就是他夢想中自己的小咖啡廳!如果不是花了很多心思融入每一個獨特社區的話,星巴克在台北的牛肉三明治上就不會抹美乃滋,星巴克在京都就不會有來自宇治茶園的抹茶星冰樂。

其實,連鎖商店不是像拖鞋工廠,開了模子就可以無限複製,不管什麼人穿都合腳的,如果全球化那麼簡單,一隻要賣四千美金的複製貓寵物店,不會因為找不到顧客而宣告倒閉,不了解地緣關係,沒有慢慢在地經營的覺悟,光有著出名的招牌也是徒然,因為重點是: 『不是每個人都要同樣的東西。』只要認識了這一點,是不是連鎖,掛什麼樣的招牌,實際上都沒有太大的關係,只要用心,也都可以是社區的一部分。

在我所居住的波士頓北邊,有一個麻州的漁港叫做Gloucester,這裡捕獲的鮪魚,往往在四十八小時,甚至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出現在東京築地的魚市場,待價而沽等著一流的壽司餐廳買主拍賣,甚至有遠在紐約的日本餐廳,也會透過仲介參加拍賣,然後這隻在美國東岸捕獲的鮪魚,可能又會在當天被空運回美國東岸,成為身價不斐的日本產地直送生魚片。

當我到麻州的另一個漁港Newburyport看到業餘的捕魚人剛托上岸的漁獲,很難想像,如此一隻鮪魚可以喊價到超過一萬美金,原本鮪魚在麻州當地的漁夫心目中,是沒有人要吃的垃圾魚,結果沒想到有一天,竟然來了日本買主,花超過三萬美金,也就是超過一百萬元台幣的天價,買下一隻鮪魚,而且當場安排坐著波音747飛機急送回東京,從此Gloucester相當貧窮的漁民,命運就因為這個全球化的插曲,而有了急遽的轉變,這個現象,甚至引起了哈佛大學的人類學者Bestor教授的高度興趣,Sasha Issenberg也寫了一本新書標題就叫做<<壽司經濟學(The Sushi Economy: Globalization and the Making of a Modern Delicacy)>> ,試圖用鮪魚漁業來解釋在全球都越來越風行的壽司風潮。

就像我在夏威夷某個島上購物中心吃的迴轉元氣壽司,果然跟在台北的同樣難以下嚥。

我們很難想像沒有鮪魚壽司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不吃生魚片的麻州漁夫,也很難想像世界的另外一端會有人爲著曾經一文不值得垃圾魚,買昂貴的巨無霸客機機票,但是他們已經成為只要看一眼鮪魚尾巴切下來的肉丁,就知道肥度如何才是上品的專家,還有怎麼樣將鮪魚毫無損傷的運上岸獲得好價錢,使用這些原本只有最上等的日本漁夫才懂的技巧,但是有趣的是,這些麻州的漁夫絕對不會覺得自己是全球化的一環,他們覺得自己只是平凡的討海人,過著討海人平凡的工作,也就是出海捕魚,一整季或許就只能釣到兩三尾,並且就像<<老人與海>>裡的場景般,經過好幾個小時的鬥志鬥力,勝了才能將鮪魚帶回港口,沒有速成的致富捷徑,飛往東京築地魚市場的波音747的宅急便或許快速,但是捕魚的過程仍然如此原始而浪漫。

全球化的連鎖文化,不會改變慢活的元素—除非我們自己放棄。

‧若有任何看法,歡迎跟作者聯繫溝通。
褚士瑩官方網站:
http://www.titan3.com.tw/shiro8。(註:這個網址已失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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